∞小潛的海Dr.op:走回夢境的迂迴活在剩下記憶的城市裡

耳邊只剩下一種規律的落水聲，像是點滴，或是某種濃稠時間自高處懸垂落下的音頻。Dr.op。每墜落一次，腳下的路面就泛開一圈淡鹽色的漣漪。這是一座浸泡在深藍色薄霧中的殘留都市，所有的建築輪廓都像被潮水削去了銳利的稜角，呈現出半透明的毛玻璃質感。我沿著無始無終的雙莫比烏斯環形迴廊前行，地磚縫隙裡滲出帶著海藻腥甜氣息的冷水。我明白自己並非初次造訪此處，而是在漫長的遺忘之後，以一種極其迂迴的步幅，重新潛回這片名為「小潛」的深海底層。

城市裡沒有居民，只有成排倒懸的街燈，像枯萎的水母般散發著幽微的鎢絲光芒。街角的招牌上寫著模糊不清的年月日，時間在這裡凝固在某個被切除的夏天。我踩著積水穿過記憶的斷崖，公寓的陽台上晾曬著潮濕的海浪與曬乾的音節。每當我試圖辨認一棟樓房的名字，海水就會從窗口洶湧湧出，將那些曾屬於日常的生活碎片——生鏽的金屬鑰匙、缺角的瓷杯、褪色的黑白車票——捲入空曠的十字路口。我彎腰拾起一顆晶瑩的水珠，它在指尖凝結成微型的球形海，裡面映照著自己模糊的倒影，像一顆未拆封的鎮靜劑，安靜地折射著無限循環的灰光。

突然，整座城市的重力發生了翻轉。街道兩側的水泥牆面開始像受潮的羊皮紙般向內捲曲、剝落，露出了後方幽邃無底的深海海溝。原本低沉的滴落聲驟然放大為震耳欲聾的心跳，整個城市的剩餘記憶開始向上逆流，那些漂浮的招牌與樓宇化為成群發光的深海魚類，朝著虛無的頂端游去。我腳下的路徑扭曲成一個無限大符號「∞」，前後都是我正在走動的身影，彼此相遇卻無法觸碰。每一次跨步，我都穿透了另一個自己的胸膛，帶走一抹冰涼的鹽霜。我看見最核心的那滴巨大水珠自虛空中凝結，那不是水，而是將我所有剩餘記憶封存並溶蝕的淚滴狀容器，它即將吞沒最後一盞街燈。

在水壁轟然閉合、窒息感漫過喉頭的剎那，我猛然睜開了眼。晨光穿透百葉窗，在灰塵浮動的臥室牆上投下猶如百葉窗百般迂迴的橫紋。耳膜深處似乎還殘留著水壓褪去時的尖銳鳴響，空氣裡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鹹味。我動了動乾澀的指尖，試圖抓住剛才那座城市的任何一個名字，卻發現它已退縮成枕邊一灘乾涸的冷汗。原來我們都是在剩下的記憶裡築城的潛水者，醒來只是將自己再次放逐回陸地的缺氧邊緣。